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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民币轧空大反弹

新年伊始,人民币汇率在离岸人民币兑美元汇率(CNH)的领涨下,出现市场意料之外的大反弹。

1月4日、5日两天,CNH大涨1500个基点,兑美元一举升破6.8。两日累计涨幅达到2%,创下2010年来最大两日涨幅。在CNH的领涨下,在岸人民币兑美元汇率也在5日午盘后一度涨破6.88关口,官方收盘价报6.8817,创下近11个月来最大涨幅。但在6日,CNH和在岸人民币汇率均出现调整。CNH回吐前两日部分涨幅,跌回至6.86水平。在岸官方收盘价跌至6.9230,较上一交易日收跌413个基点。

市场人士认为,CNH这波大幅领涨是由于多种因素触发了市场情绪波动,尤其是近期监管层的一系列举动刺激了本就已经高度敏感的市场神经。再加上离岸市场上积累了较多空头,市场情绪波动后空头回补,可能是这波CNH短期内直线拉升的重要原因。

但在此之前一段时间,随着跨境资本外流形势有所恶化,人民币贬值压力一直有增无减。业界认为,中国面临的最大外部风险仍然是资本外流和汇率贬值形成的恶性循环,这种风险和预期恐怕在这波汇率反弹后的短期内也较难扭转。

不过亦有分析人士认为,人民币要扭转跌势,需要管控住国内房价增速、加大结构性改革的力度以及为经济增长找到新的动力。

CNH意外大反弹

近期流动性持续趋紧的离岸人民币市场在1月4日至5日连续两天出现大幅上涨。1月4日,CNH从日内最低的6.9694一路上涨,接连升破6.96到6.87多个重要关口。5日早间CNH一度触及6.8648,较4日低点涨幅超过900个基点。午盘后,CNH再次快速短线拉升逾500个基点,自6.87开始连续击穿6.86至6.80关口,最高一度触及6.7997。

市场分析人士认为,CNH这波大涨是由于多种因素触发的,包括离岸人民币市场的流动性持续紧张,监管层加强境内居民购汇监管,以及外媒关于中国可能对人民币汇率和资本外流准备风险应对预案的报道,都对空头情绪造成了打击,引发空头陷入了自我踩踏的情形。

自去年12月中旬以来,离岸人民币市场流动性持续紧张,刺激离岸人民币香港银行同业拆息不断走高。1月3日,隔夜人民币HIBOR一度上涨495个基点至17.7584%,升至逾三个月来新高。7天期HIBOR涨52个基点至15.0543%,14天期和一月期HIBOR也都维持在13%以上的高位。

德国商业银行亚洲高级经济学家周浩告诉《财经》记者:“流动性趋紧导致做空人民币的成本大增,1月4日当天下午到晚上,在6.90-6.92之间个别位置触发了大规模的止损盘。空头接连平仓导致市场一片踩踏,推涨了CNH。”

此前贬值预期不断累积,导致空头仓位过于密集。

交银国际首席策略师洪灏对《财经》记者分析,1月4日当天有很多远期合约到期需要平仓,再加上外媒报道中国可能对人民币汇率和资本外流准备风险应对预案,引发空头加速平仓。空头平仓速度这么快,引起了踩踏现象。这跟我们去年12月份看到国内债券市场去杠杆的情况是相似的,而且外汇市场的杠杆还要更高,所以CNH大幅飙升。

1月4日,彭博引述知情人士的话称,如果形势需要,中国监管部门考虑对国有企业重新实行经常项下按一定比例强制结汇,必要时将继续减持美国国债,以维护人民币汇率的稳定。

在CNH强势反弹的同时,市场也在猜测这是否是央行有意在贬值预期升温下择机打爆空头以提振汇率?但是有分析人士指出,这轮CNH的涨势并没有看到央行干预的痕迹。周浩解释说,如果说干预的话,其实央行的干预一直是有的,因为离岸市场上美元的卖盘很少,所以要控制CNH的走势,央行肯定是要提供一定的美元流动性。但是昨天(1月4日)的走势应该说没有大幅干预的可能性。

虽然央行可能没有直接出手干预市场,但是周浩指出,近期CNH走势其实就反映了央行的一种新态度,只要不愿为CNH提供过多流动性,流动性紧张就会使做空成本大增,最终导致人民币走强。

近期离岸人民币资金池规模持续缩小。根据香港金管局11月的数据,目前香港离岸人民币存款规模已由2015年峰值时的1.1万亿元下降到6276亿元。

在多重因素影响下,市场也在发生一些微妙的变化。周浩认为,市场与以前相比更谨慎了。“去年央行干预之后,市场不太愿意撤退,最后造成了很大损失。今年可以比较明显地看出,市场有主动撤退的行为。”他对《财经》记者说。

1月5日,香港离岸人民币隔夜HIBOR再次暴涨2139个基点至38.335%,创下2016年1月13日以来新高。7天期和14天期HIBOR也都升至15%以上的高位。

所以有市场人士指出,1月5日CNH再度大涨则可能在于,CNH的突然走强导致了市场的交易盘纷纷逆转,加之此前市场上的空头较多,一旦发生逆转,空头回补反而造成了美元多头踩踏。连续两日的大涨也暴露了高度紧张的市场神经其实相当脆弱。

另外,CNH的大幅飙升也提振了境内的在岸人民币汇率,但是二者也出现了较大水平的倒挂。1月4日,在岸人民币汇率夜盘收报6.9306,较上一交易日夜盘收盘大涨322点。第二天,人民币兑美元中间价也大幅调升219个基点,报出6.9307的一个月以来新高。随后在岸人民币汇率在CNH的领涨下,也连续收复重要关口,升破6.88,触及6.8729。但是在岸和离岸价格倒挂一度接近1000个基点。

市场人士认为,在岸和离岸人民币市场本质上不同,实际上已经分开了。在周浩看来,两边市场的关系已经不那么密切,纯粹的套利也已经非常困难。目前离岸市场反映了所谓的杠杆投机盘,在岸市场则更加反映了境内居民和企业的购汇行为。

洪灏也认为,两边市场参与主体不同,反应速度也不一样。“虽然在岸有在跟,但是幅度比较小。毕竟在岸市场做短期交易的很少,在岸价格主要还是跟着中间价走,所以就出现了倒挂。”

贬值预期仍待扭转

人民币汇率在这波意外反弹之后,能否摆脱贬值预期的阴影?

其实在CNH大涨的背后,也可以看到监管层在岁末年初出台多个政策对市场空头情绪的打击。

外管局在2016年最后一天宣布,将从三个方面加强个人外汇信息申报管理。一是细化申报内容,明晰个人购付汇应遵循的规则和相应的法律责任;二是强化银行真实性、合规性审核责任;三是对个人申报进行事中事后抽查并加大惩处力度。其政策落地已体现在,2017年1月1日起,境内个人通过银行柜台和电子银行渠道办理购汇业务时,均需填写《个人购汇申请书》,并明确规定个人购汇不得用于境外买房、证券投资、购买人寿保险和投资性返还分红类保险等尚未开放的资本项目。同时,要求详细申报预计用汇时间和各项用途的详细相关信息。

除了强化个人外汇信息申报管理,央行也在近日出台了《金融机构大额交易和可疑交易报告管理办法》,其中对个人银行账户的跨境资金交易也明确要求金融机构应上报大额交易报告,报告标准为人民币20万元以上、外币等值1万美元以上。另外,对当日单笔或者累计交易人民币5万元以上、外币等值1万美元以上的现金支取、现金结售汇、现钞兑换、现金汇款等也要报送大额交易报告。该办法将于2017年7月1日起正式实施。

分析人士认为,一方面,在这个时点出台新政策有其必要性。西班牙对外银行亚洲首席经济学家夏乐对《财经》记者表示:“新出台的这些政策都旨在收紧资本项目下的资本流出,避免年初大量换汇需求聚集,给汇率带来更大压力。”他认为,中国面临的最大外部风险就是形成资本外流和汇率贬值的恶性循环,监管当局通过资本账户的管制可以缓解风险,“目前看来虽属无奈之举,却也必要”。

另一方面,本轮资本流出则更多来自于企业而不是个人。因此,要想减弱资本流动的短期大规模冲击,更多应该从约束企业行为入手,而非限制个人购汇。根据招商证券首席宏观分析师谢亚轩的测算,2015年以来,近两年时间内,个人购汇总额应在600亿至1200亿美元之间,而可能集中在1月购汇的规模约为四分之一即150亿至300亿美元。

中国金融四十人论坛高级研究员张斌此前的研究也表明,“8·11”汇改之后并没有出现中国居民投资者加速把资产转移到海外的现象。“8·11”汇改前后各一年的数据显示,对中国外汇市场影响最大的是非居民投资者的资本净流出。

虽然反弹在短期内对空头情绪造成了很大打击,但是市场仍不认为这有助于改变对人民币汇率贬值的预期。

在周浩看来,这次意外反弹只能说明此前市场积累的贬值预期有些过度,“这是外汇市场长期以来很明显的倾向,单边预期容易造成单边头寸,单边头寸又造成单边预期走强,互为因果,持续往前推。但是一旦退潮,也是互为因果,持续往后推”。

在资金面持续收紧,而且最近越来越难从境内转移资金至境外市场的情况下,市场人士预计,短期内央行肯定是可以战胜空头的,但长期来讲汇率仍然承压。洪灏表示:“长期来看,市场还是担心外汇储备流失和通胀压力的上行。由于国内利率上行比较慢,通胀压力可能通过汇率途径传导。”

不过值得注意的是,机构普遍预计2016年四季度中国实际GDP增速将持平于6.7%,名义GDP将明显加快。刚刚公布的12月制造业PMI仍保持在51.4%的较强水平。

海通证券首席经济学家姜超认为,从经济增速、贸易顺差和利率角度来看,中国的状况都要好于美国,而汇率贬值的压力主要源于国内房地产泡沫。长期来看,要解决人民币贬值压力,还是要严格控制房价增速、加大结构性改革的力度,为经济增长找到新的动力。

保外储还是保汇率

在年初这波意外反弹之前,人民币汇率从去年11月以来贬值压力一直有增无减。在岸人民币兑美元汇率由去年11月初的6.77水平一度跌至今年1月3日的6.95,贬值约2.7%。贬值速度之快,使市场贬值预期进一步升温。

再加上已公布的11月外汇储备、银行结售汇和外汇占款数据显示,跨境资本外流形势进一步恶化。2016年11月,银行结售汇逆差2284亿元,较10月下降1300亿元。11月末央行官方外汇储备余额为3.05万亿美元,环比下降691亿美元,为近十个月来单月下跌最多的月份。央行外汇占款逆差规模为3827亿元,较10月扩大1148亿元。

尤其是11月外汇储备数据逼近3万亿美元整数关,市场担忧有所加剧。中金公司首席经济学家梁红在上月分析外储跌破3万亿美元的心理冲击时称,自12月美联储加息以来,外汇流出压力有所增加。按照推算显示,外储可能在12月跌至3万亿美元以下。但考虑到时间点的敏感性,不排除央行通过掉期借入美元以暂时充实外储并将12月数据维持在3万亿美元之上的可能性。

随后一段时间,关于保外储还是保汇率的争论甚嚣尘上。中国社会科学院学部委员余永定表示,不应该用外汇储备的流失和国家信用的损失来保汇率。他认为,2017年经济风险主要来自外部,资本外流会导致人民币贬值压力的上升。应对这个局面的方法就是央行停止干预,同时完善跨境资本流动的监管。

但是也有声音认为,保外储其实是个伪命题。此前华融证券首席经济学家伍戈接受《财经》记者采访时说:“外汇储备实际上和汇率是一个硬币的两面,外汇储备是可以干预汇率的数量,汇率是最终干预的价格。客观讲,外储就是当时为了稳汇率形成的。”

对外经贸大学金融学教授丁志杰认为,外储下降是挤水分的过程,在目前水平上不存在保的问题,越想保越保不住。“实际上,越来越多企业将外汇收入留在境外,一些外汇汇出受限的企业通过跨境人民币业务将人民币资金调往境外兑换外汇,从一定程度上加剧了人民币贬值压力。”他说。

这也是近期市场关心的另一个话题——2016年人民币流出大幅增加。自2015年10月银行涉外人民币收付款转为逆差,至2016年11月人民币累计净流出已高达2万亿元。但在人民币净流出加速的同时,同期离岸人民币存款并未相应增加,反而减少了至少3692亿元。换句话说,流出的人民币并未形成离岸人民币资产。所以中金公司研报认为,在人民币贬值预期挥之不去而在岸外汇管理趋严的情况下,人民币流出可能已经成为规避外汇管理、实现资本跨境并最终转为外汇资产的重要渠道。

据彭博报道,在此背景下,监管部门也在去年末相继出台政策强化对人民币资金跨境业务的监管,并进一步规范境内企业人民币境外放款业务。

除了加码应对资本外流,监管部门也在逐渐放宽资本流入的限制以平衡跨境资本流动。2015年9月,国家发改委取消了企业发行外债的额度审批,开始实行备案登记制管理。2016年6月,又在四个自贸区所在的6省市和21家企业开展外债规模管理改革试点,鼓励企业境内母公司直接发行外债,并根据实际需要回流境内结汇使用。据全球金融数据服务提供商Dealogic的数据显示,中资企业离岸债券规模已在去年11月超过2015年全年水平。1月5日,商务部也表示,近期拟出台新规进一步扩大引进外资,其中包括放宽银行类金融机构、证券公司等的外资准入限制。

但是市场人士认为,在资本流出监管持续收紧的情况下,吸引资本流入的努力仍有待观察。

印度卢比跌至新低,央行“走钢丝”

本报记者 倪 浩 苑基荣

在与美国关税争端悬而未决的阴影下,即便印度经济刚刚录得六个季度以来最强增速,但印度卢比对美元汇率仍跌至历史最低水平。卡塔尔半岛电视台称,印度卢比目前是2025年亚洲表现最差的货币,并且有可能创下自2022年以来最大的年度跌幅。

华盛顿打破了新德里的期望

据印度“CBNCTV18”网站12月1日报道,印度卢比对美元汇率已跌至历史新低,达到89.78卢比兑换1美元。尽管11月底公布的印度第二季度国内生产总值数据表现乐观,但卢比依然贬值。

据路透社报道,卢比对美元汇率在今年年初一度走低,随后在3月和4月小幅上涨。5月初卢比对美元汇率一度升至83.7538卢比兑换1美元。此时正值投资者押注印度将成为首批与美国达成关税协定的国家之一。

报道称,市场普遍预期印度出口关税将降低,激发了乐观情绪。然而,局势在7月发生逆转。美国宣布计划向印度商品征收高于预期的关税,并威胁因印度购买俄罗斯能源和武器而对其进行“惩罚”。

彭博社认为,华盛顿的关税打破了新德里期望获得“优于其他亚洲国家待遇”的希望,此后卢比遭遇自2022年以来最严重的月度下跌。8月,美国将对大多数印度出口商品的关税设定为全亚洲最高水平,其中包括针对印度与俄罗斯开展石油贸易的“惩罚性关税”。卢比对美元汇率随后跌至一系列创纪录低点。9月,有报道称美国总统特朗普敦促欧洲国家对印度出口商品征收类似的“惩罚性关税”,且美国计划将其高技能H-1B签证(绝大多数发放给印度出生的工人)费用从几百美元大幅提高至10万美元,卢比因此进一步走弱。

此外,由关税、高股票估值以及对经济增长和企业盈利疲软的担忧所驱动的外资撤离印度股市,也给卢比带来额外压力。截至11月25日,外国投资者今年已从印度股市撤出近163亿美元,接近2022年创纪录的资金外流规模。

印度央行是否还支撑卢比?

据彭博经济研究估计,为稳定卢比,印度央行自7月底以来已出售超过300亿美元的外汇资产,此举一度避免了卢比在10月中旬跌至新低。但此后卢比仍持续走低,这表明印度央行可能停止了捍卫货币。印度央行希望在与美国的关税谈判可能延迟的情况下,尽量保存其外汇储备。目前卢比正处于一个关键节点。美印贸易关系改善及关税税率降低的潜在可能,成为缓解卢比压力的关键因素。但如果未能实现,印度央行可能被迫进一步出手支撑卢比。

《印度时报》12月2日的报道认为,印度央行正在面临“走钢丝”一般的困境。印度的外汇储备目前约为 6930亿美元,是世界上规模最大的外汇储备之一,但印度央行目前保持克制。

复旦大学国际问题研究院教授、副院长林民旺告诉《环球时报》记者,印度卢比不断贬值的直接原因是外汇市场上的供需失衡,即印度卢比不断被抛售。而深层次原因是市场对印度经济的预期并不乐观。林民旺认为,当前印度央行停止稳定卢比政策,加剧了卢比的下跌。而更令市场担忧的是,印度是迄今全球少数几个未与美国达成关税协议的国家,高关税会让依赖美国市场的印度出口受挫,继而影响印度的国际收支以及印度经济的表现,悲观预期会诱发资金逃离印度市场。“另一个主要原因是,过去5年印度采取各种贸易保护主义措施,严重破坏了印度的营商环境,国际投资对印度市场逐渐失去信心,资金不断撤离,印度卢比不断被抛售,这也是印度卢比不断下跌的原因之一。”

目前,卢比走弱的态势已经拖累印度股债市场。孟买一位分析师表示:“印度股市已经接近历史高点,而卢比的剧烈波动令部分投资者变得紧张。”

与其他新兴市场货币对比明显

彭博社认为,今年卢比的整体贬值并不令人意外——自2018年以来,卢比每年都在贬值。相比其他亚洲货币,卢比疲软表现尤为突出的原因是,美元本身一直走软的同时,马来西亚林吉特和泰铢等新兴市场货币在走强。这是由于许多东南亚国家出口面临的美国关税压力比印度要小得多,而美国长期以来是印度出口商品的最大市场。

另一个拖累印度货币表现的是该国持续存在的经常账户赤字,这意味着其进口长期超过出口,必须购买美元等外汇来“弥补缺口”,这大大削弱对卢比的需求。而马来西亚、泰国和韩国均保持经常账户盈余。

《印度时报》的报道分析认为,卢比走弱使得印度的商品和服务在海外更有竞争力,这在一定程度上提振了印度产品的出口,有助于抵消出口商面临的关税压力。因此,印度近来正密集寻求通过与英国等贸易伙伴签署贸易协定来扩大市场。

张明 | 人民币兑美元汇率贬值:表现、成因、应对与前景

一、表现:贬值不是因为人民币太弱、而是美元太强

2021年底至2022年9月9日,人民币兑美元汇率中间价由6.37下降至6.91,贬值了8.4%。近期人民币兑美元汇率中间价是否会破7,引发了国内外金融市场高度关注。

事实上,今年以来,人民币兑美元汇率显著贬值,根本原因不是人民币太弱,而是美元太强。例如,今年9月初人民币兑CFETS货币篮的汇率指数,基本上与去年年底相当。相比之下,刻画美元相对于其他主要发达国家货币强弱的美元指数,在去年年底至今年9月上旬则上升了13.7%。

2022年是美元狂飙突进的一年。在新冠疫情爆发后,美国政府实施了有史以来最为激进的财政货币刺激方案,且财政刺激主要投放在消费端。从2021年下半年起,随着美国经济的反弹、失业率的下降,以及生产复苏滞后于消费复苏,美国的通货膨胀率急剧攀升。截至2022年7月,美国CPI以及核心CPI同比增速分别达到8.5%与5.9%,显著超出美联储的货币政策目标。国内通胀率的飙升倒逼美联储不得不加快缩减QE、加息与缩表的进度。2022年3、5、6、7月,美联储分别宣布加息25、50、75与75个基点,短短五个月内累计加息225个基点,相当于美联储在2015年至2018年加息幅度的总和。

美联储加息造成美国国内短长期利率均显著攀升,拉大了与其他主要经济体的息差,由此造成的资本流动与货币升贬值预期导致其他主要货币均对美元大幅贬值。例如,2021年底至2022年9月9日,美元指数由95.67上升至108.80,上升了13.7%。同期内,欧元、英镑、日元兑美元汇率分别贬值了11.0%、14.1%与23.9%,这三种货币兑美元汇率均达到最近20年来新低。其中欧元兑美元汇率近期跌破1比1平价,日元兑美元汇率跌破1美元兑140日元大关,均引起了有关各方广泛关注。

欧元、英镑、日元对美元汇率显著贬值,目前来看主要有两个原因。原因之一,是俄乌冲突爆发造成全球大宗商品价格显著上涨,尤其是能源与食品价格。欧元区、英国与日本对大宗商品的进口依赖度均较高,因此这一冲击导致上述经济体面临进口成本上升、贸易赤字增加,从而造成本币贬值压力。原因之二,是美联储陡峭的加息缩表拉大了美国与上述经济体之间的短长期息差。其中,欧洲央行与英格兰央行均选择跟随美联储加息,而考虑到本国经济尚未过热与物价尚未高涨,日本央行选择按兵不动,这是为何今年日元兑美元汇率贬值幅度最大的重要原因。尤其是近期美联储主席鲍威尔在杰克逊霍尔央行行长会议上做出强硬表态发言后,全球市场对美联储通过加息缩表来遏制通胀的看法由鸽转鹰,从而导致美国10年期国债收益率显著上升,造成其他主要货币对美元的新一轮贬值。

相比之下,人民币兑美元汇率的贬值幅度显著低于欧元、英镑与日元,这说明相比于其他主要货币,人民币兑美元依然保持了相对稳定。这充分说明了,当前这轮人民币兑美元贬值,根本原因在于美元太强。

二、成因:中美利差拉大与短期资本外流

中美10年期国债收益率利差明显拉大,以及由此导致的短期资本外流是导致当前人民币兑美元汇率急贬的最重要原因。

2022年人民币兑美元贬值的最重要原因是中美长期利差的迅速拉大。当前,美国经济增速非常强劲,而中国经济增速较为疲弱。在此背景下,美联储实施了加速从紧的货币政策,例如从缩减量宽规模到连续加息再到加快缩表;而中国央行实施了较为宽松的货币政策,例如今年以来的降准与多次降息。两国货币政策的差异造成了两国长期利率的反向变动,也即美国10年期国债收益率显著上升,而中国10年期国债收益率显著下降。在今年4月份,中美长期利差开始倒挂。到目前为止,美国10年期国债收益率要比中国10年期国债收益率高40-50个基点。

2022年年初至今,人民币兑美元汇率走势呈现出“盘整—急贬—盘整—急贬”的特征。年内人民币兑美元汇率发生两次急贬。第一次急贬是2022年4月20日至5月13日,人民币兑美元汇率中间价贬值了6.1%;第二次急贬是2022年8月15日至9月2日,人民币兑美元汇率中间价贬值了2.2%。这两次急贬期间,第一次出现了中美利差急剧缩小与倒挂,第二次则是美中利差迅速拉大。

中美利差倒挂并不断扩大,这会引发跨境资本从中国到美国的流动,从而压低人民币兑美元汇率。中国面临的短期资本外流在今年二季度就已经变得比较明显了。从高频数据来看,在金融账户中,无论是证券投资还是其他投资(跨境借贷)都出现了比较明显的外流。证券投资的持续较大规模净流出是当前中国国际收支的新现象,这从侧面反映了中国开放国内金融市场的努力。持续的短期资本外流会加剧国内外汇市场上美元供不应求的状况,从而导致人民币兑美元汇率面临贬值压力。

三、应对:容忍适度贬值与依然充足的弹药库

从短期来看,美国的通货膨胀率仍将处于高位,这将倒逼美联储继续实施加息缩表。中国是大型开放经济体,在货币政策与汇率政策的选择上,无疑会以货币政策为主。货币政策要根据国内宏观经济基本面来制定。当前中国经济的主要矛盾是总需求不足,经济增速显著低于潜在增速,存在负面产出缺口。此外,8月份的通货膨胀率明显回落。因此,当前货币政策必须继续保持宽松,不排除进一步降息的可能性。事实上,人民币汇率的稳定性,归根结底取决于中国经济基本面的健康程度。

值得一提的是,当前在全球主要货币都对美元大幅贬值的前提下,人民币兑美元汇率的适度贬值有助于维持人民币有效汇率的平稳,这对于包括出口在内的中国经济而言不是坏事。

7.0虽然是重要的整数关口,但对国内外投资者而言的重要性并没有我们想象中那么强。一方面,在2015年811汇改之后,我们曾经数次跌破7.0,并没有引发人民币兑美元汇率的大幅贬值。另一方面,目前中国央行防范本币汇率大幅贬值的工具箱依然工具多样、弹药充足。

近日,央行宣布,2022年9月15日起,下调金融机构外汇存款准备金率2个百分点,即外汇存款准备金率由现行8%下调至6%。从直接的层面来看,央行下调金融机构外汇存款准备金率,意味着金融机构有更多的外汇资金可以动用,这将有助于改善当前国内外汇市场上美元供不应求的状况,进而缓解人民币兑美元汇率贬值压力。从间接的层面来看,央行此举释放了自己将会努力维持人民币兑美元汇率稳定的信号,有助于增强市场主体对汇率稳定的信心。

中国央行维持人民币兑美元汇率稳定的工具还相当充分,包括并不限于:第一,通过启用逆周期因子来维持人民币兑美元汇率中间价的稳定;第二,加强对短期资本外流的管制。由于中国央行并未全面开放资本账户,因此一旦出现持续大规模资本外流,中国央行可以收紧对短期资本外流的限制,这既可以包括数量限制,也可以包括诸如托宾税这样的价格工具。因此,在中国很难出现人民币汇率贬值预期与短期资本持续大规模外流之间的恶性循环。第三,实施外汇方面的逆周期宏观审慎监管,例如这次下调金融机构外汇存款准备金率就是此类政策的体现之一,其他工具还包括可以提高金融机构远期售汇的风险准备金率等;第四,央行可以在国内外汇市场上出售外汇储备以维持本币汇率稳定;第五,央行可以通过窗口指导,要求主要商业银行短期内不要进行可能导致人民币兑美元汇率贬值的各种操作;第六,在811汇改之后人民币兑美元汇率快速贬值期间,中国央行还曾经通过特定方式来干预香港离岸市场,不让离岸市场与在岸市场的汇率差价变得过大。最后必须指出的是,汇率的稳定源自经济基本面的稳定。通过扩张性财政货币政策来消除产出缺口,让中国经济增速尽快回归潜在增速附近,这才是维持汇率稳定的治本之策。

我们的研究发现,在今年人民币兑美元汇率两次急贬期间,中国央行有选择地在重要时间节点上启用了逆周期因子,但持续时间非常短暂。在人民币汇率第一次急贬期间,今年5月5日和6日,中国央行采用逆周期因子调升人民币兑美元汇率中间价的幅度分别为0.64%和0.39%。在人民币汇率第二次急贬期间,2022年8月30日、9月1日和2日,中国央行采用逆周期因子调升人民币兑美元汇率中间价的幅度分别为0.46%、0.29%和0.22%。

我们的研究表明,今年3、5、6、7月,在美联储宣布加息之后的1-3天内,人民币兑美元汇率中间价都有超预期的变动,这意味着中国央行可以有意采用逆周期因子来对冲美联储加息对本币汇率的负面冲击。例如,美东时间2022年3月16日,美联储宣布加息25个基点,3月17日,中国央行采用逆周期因子调升人民币兑美元汇率中间价的幅度为0.20%。又如,美东时间2022年7月27日,美联储宣布加息75个基点,7月28日,中国央行采用逆周期因子调升人民币兑美元汇率中间价的幅度为0.33%。简言之,在2022年,中国央行似乎已经开始有选择、有节制地启用逆周期因子来维持人民币兑美元汇率的基本稳定。

不过,正如我们此前的研究所指出的,逆周期因子的调节虽然能够稳定人民币兑美元汇率的短期波动,但也会增加人民币兑美元汇率形成机制的不确定性,甚至在一定程度上影响外汇远期市场的发展。因此,我们并不建议中国央行主要通过逆周期因子来稳定汇率。

一旦短期内人民币兑美元汇率面临持续较快贬值压力,中国央行一方面应该继续容忍人民币兑美元汇率的适度贬值、增强人民币汇率形成机制弹性。事实上,近年来,中国央行对人民币汇率波动的容忍程度已经明显提高,人民币兑美元汇率在较长时间里已经呈现出清洁浮动的特征。另一方面中国央行应该综合运用外汇宏观审慎管理工具、资本流动管理、前瞻性预期引导等手段来维持本币汇率稳定。

四、展望:人民币兑美元汇率有望先贬后升

今年人民币兑美元汇率走势,的确与美元指数走势高度相关。要评估美元指数走势,主要得看美国与欧元区、日本与英国的相对境况。当前欧元区、英国与日本饱受俄乌冲突导致的能源价格暴涨的影响,短期内面临的滞胀压力远大于美国。由于实现了能源自给,目前美国经济抵御外部冲击的能力事实上更强。这就意味着,在未来一段时间内,美元指数有望持续在高位盘整,不排除继续上升的可能性,例如在100-115的区间内波动。一旦美元指数继续走高,则人民币兑美元汇率将继续面临贬值压力。

在2022年的剩余时间内,人民币兑美元汇率可能在7.0-7.4区间内波动。笔者认为,由于以下两方面原因,2023年下半年,人民币有望对美元显著反弹:其一,本轮美联储加息周期可能将在2023年第二季度结束;其二,2023年中国经济增速有望显著反弹,而美国经济增速可能明显下行。